2025 是对抗虚无的一年
今年有意识地去做了很多不带功利心、只遵从内心,但看起来“没什么意义”的事情。
前几年我会经常刷 twitter、看 youtube、听播客、密集阅读 rss 里订阅的海外投资人和创业者写的 blog,但从去年开始,越来越强烈地感到一种无力感。
这种无力感在于,刷了很多、听了很多,看了很多东西之后,学到的东西却越来越重复,总结出来的东西也几乎没有任何增量信息,观点也越来越陈词滥调、越来越烂大街。
vc 和创业者再用一些华丽的、唬人的概念,或者重新提出一个新的概念,新瓶装旧酒。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,其实都只是在不断反刍多年前已经被讲过、被提过无数遍的东西。
所以我去年最核心的一个调整,就是刻意降低刷这些内容的频率。过去我总以为自己是在学习、在深度思考、在更新认知和洞察,但现在回看,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自我意淫。
我更多是被功利性,以及一种带着工作目的的惯性驱动去打开这些内容,而不是纯粹出于好奇心去学习、去研究。
坦白讲最开始的确是有好奇心驱动的。那时只要接触到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产品或公司,或是一个另辟蹊径、未曾想过的思考角度,一篇反其道而行之的文章,一段看似寻常但暗藏张力的创始人经历等,都会 genuinely 感到兴奋。但从去年开始,这种兴奋感在慢慢褪去,甚至逐渐消失。
当市场本身缺乏真正新的事物去刺激行业时,就很容易开始批量出现新造概念和新造叙事,这一点也逐渐让我对这个行业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厌倦。
做研究的人提出一个新词,投资人负责放大和造势,媒体老师再捡捡剩下的,公式一套,一篇夺人眼球的文章就呼之欲出,文青创业者纷纷转发并配文行业要变天了,刚毕业的 junior 再收藏下来逐帧学习。
所以去年我还刻意减少去看那些被过度抽象化总结的内容,也尽量远离习惯于过度抽象、把简单事物复杂化,并热衷使用 buzzword 的知识分子精英和以知识分子为职业的人群。
很多事情本身并没有那么复杂,只是有些人自觉肚里几分墨,忍不住想掉书袋和堆砌概念,用 buzzword 掩盖内容的单薄和逻辑的松散。与其不断叠加概念,不如回归本质,回归第一性原理。当然,“本质”、“第一性原理”本身也有些 buzzword,一聊到本质和第一性原理,我相信又得有人要开始扯段永平和 musk 了。
回看 24 年给自己写的 resolution list,坦言大部分都没做到,反而是做了很多计划之外的事情。
比如有了自己的第一台相机,让我开始有更多机会去探索身边真实而具体的世界,而不是像过去那样蹲在互联网里,困在 twitter feeds 的信息流中,追逐所谓“下一个改变世界的机会”之类的宏大叙事。某种程度上,也让我对冲了一部分来自现实的虚无感。
我自己是很认同摄影是时代交给你的一种任务,一种去记录所处时代的责任与使命。
因为之前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素描和油画,所以我天然偏好那种多主体、层次丰富的复杂构图。随便举个例子,Jacques-Louis David 创作的《苏格拉底之死》,画面中多个人物主体被井然有序地安置在各自的位置上,人物的手势、表情彼此呼应,中景与后景的层次间也存在关联。在这一瞬间,每个人物在画面中的排布都显得恰到好处。
Jacques-Louis David,《苏格拉底之死》,1787年
在我的理解里,摄影与绘画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。于我而言,摄影不过是在真实的现实世界中去寻找这种瞬间。未经编排、未经干预、不摆拍,也是我对摄影最基本的原则和要求。
Magnum 图片社的成员,如 Alex Webb、Nikos Economopoulos、Josef Koudelka 等人的作品,给了我非常多的灵感。他们所追求的那种画面状态,正是我心之所向:
多个主体同时存在,却繁而不杂;前景、中景、后景自然形成层次,每一层都在各自发生着故事;人物的表情、手势与动作,在不同的 layer 之间彼此呼应、相互牵引,使整个画面在复杂之中依然保持一种内在的秩序与张力。
Alex Webb, 2000
Nikos Economopoulos, 1991
Josef Koudelka, 1972
25 年我开始更多使用 ins 和 flickr,twitter 打开的次数越来越少但它仍然是我非常重要的一个信息渠道。通过在 ins 上持续发布作品,也认识了不少国外的纪实街头摄影师。尤其是在印度,有非常优秀的一群摄影师,印度的色彩,冲突与矛盾,街头的混乱,简直是纪实摄影师的 dream place。
感谢 Hamzah, Suresh, Adrien 等朋友给予我的许多直接而真诚的反馈,比如那句 dont shoot street just for street, see with a documentary mindset,对我产生了非常深的影响。
以及尤其是 Raghubir Singh 前辈的启发,让我真正开始思考,至少在我目前所居住的地方,哪些事物是矛盾的、被边缘化的,或是注定走向消亡的?哪些是这个地方独有的,或是从其他地方逐渐演化而来的?哪些是长期存在却被人们忽视的?哪些是政治上敏感、无人公开讨论,却彼此心照不宣的?
这些问题构成了我当下最想去探究、思考并持续记录的方向。
以下是一些我正在进行的,以及打算去做的项目议题:
中国的道教与乩童文化
中国道教历来有“北全真、南正一”之分。正一道内部又分化出多个支脉,其中福建闽南地区的闾山派,是一个影响深远却常被忽视的体系。东南亚的九皇大帝节,广东湛江、潮汕地区、海南的神明信仰,台湾的宫庙文化,其根源皆来自闽南地区的闾山派。在节日仪式现场中被神明附身的人称为乩童。乩童文化可以视为闾山派的重要实践形态之一,乩童是道教文化的子集,但并非所有道教门派都承认它。
在这个议题下我关心:
乩童在现实生活中如何生存?在他人眼中,他们又被如何看待?乩童的身体,是在仪式中被不断消耗,还是在信仰中获得赋权?在一个高度现代化的社会中,乩童究竟是被不断边缘化的存在,还是仍然承担着不可替代的社会功能?我们所记录的,究竟是古老而真实的宗教虔诚,还是在现代媒体消费机制下逐渐被景观化的身体?
汉化的穆斯林
谈及中国的伊斯兰教,多数人首先想到的是回族,其次才是新疆的维吾尔族、哈萨克族等族群。为什么在大众印象中,回族几乎成为中国穆斯林的代名词?提到不吃猪肉,人们似乎也往往先想到回族,而非伊斯兰教本身?中国的穆斯林群体是否正在汉族化?为什么大部分清真餐厅可以售卖酒水,甚至允许在餐厅内饮酒?严格遵守斋月的人是否也在逐渐减少?
消失的三蹦子
三蹦子是活跃于 2000 年代的红色载客三轮车,它们曾是城市底层交通与微型物流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。随着网约车平台的普及与共享单车的扩张,三轮车的地位正变得越来越边缘化。如果三轮车最终彻底消失,这些司机将何去何从?当下他们的收入结构如何?家庭与代际状况又是怎样的?三轮车是否仍能作为主业维持生计?他们是否会面临类似国企改革时期下岗工人的命运?
唐氏患者、残障人群、侏儒症人群等
他们的日常生活是怎样的?是否拥有固定的教育培训场地或工作场所?
中国春运
在大规模人口迁徙的宏大叙事下,小人物的真实处境是怎样的?外来务工者、居住在城中村的人,在春节期间是选择返乡过年,还是被条件所限留在原地?
山东儒家文化的跪拜父母、跪拜祖先
与南方如福建、广东等地的拜神明、拜天公,一南一北之间的信仰差异,究竟反映了怎样的文化核心?
山东的婚闹习俗
中国不同民族的死亡观
不同族群的人如何理解死亡?他们通过怎样的葬礼仪式与哀悼方式去面对生命的终结?
2026 年我不再列所谓的 resolution list 了。像 25 年那样写得过于具体,反而更难真正做到。
与其如此,不如继续遵从本心,遵从内心那孩童般的好奇与探索欲,做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、对周遭保持敏感的孩子。用自己对我所生活的家园、所处的时代的理解,大声思考,悄声记录,无论是用笔还是相机。
我的视野必然会被我过往的经验与尚未完整的认知所局限,但我仍希望通过自己的内容,无论是文字还是照片,能够对当下的社会提出一些问题,带来一些思考,而非传达某种信息,或解读、提供某种标准答案。如 Alex Webb 所说:… taking photographs that ask questions and do not purport to provide answers. 摄影应当提出问题,而不是试图提供答案。
最后附几张最近几个月拍的,and the best is always the next one…